有高下之别,馆有文野之分。文者华堂密室也,列 珠玑之市,盈罗绮之室。明清朝廷茶宴设于乾清宫、重华殿上,琉璃碧瓦,红毯绿帐,自然是“文”茶馆。《梦梁录》 载南宋杭州茶馆:“今之茶肆,列花架,安顿奇松异桧等物 于其上,装饰店面,敲打响盏歌卖。”布置如此豪奢,这也 当然是“文”茶馆。而“会于泉石之间,或处于松竹之下, 或对皎月清风,或坐明窗静牖”,这就是野茶馆了。

物以类聚,茶人当以馆分。什么茶馆进什么茶人,这大体是不错的。棋人进“棋茶馆”,牌友进“牌茶馆”,“大街上有三五家开茶肆,楼上专安著妓女,名曰‘花茶坊’。” 这自然是非君子进的,而“为奴打聚,诸行伎工会聚”的 便是“水茶馆” 了,在南宋之际的杭州,茶馆便已细致分类, 三教九流都有其所。

人事总是相悖的。文人有文,而心多向野,野茶馆始 终是文人的一帘幽梦。晚明文人文震亨家底不薄,居于钟 鸣鼎食之家,屋宇相连,勾心斗角,曲径通幽,房舍宛然 大观园,然其梦想中的茶馆是:“构一斗室,相傍山斋,内 设茶具,教一童专主茶役,以供长日清谈,寒宵兀坐。”范仲淹亦官僚亦文人,兜里几个茶钱应当有的,招呼一下司 机或者打个的,到得红楼碧瓦的茶馆面前“踩一脚”,着高 衩旗袍的老板娘兴许亲自笑吟吟地迎迓来了。宋代茶风盛于 宫廷,“茶馆”日趋富丽精巧,看前朝之韩熙载夜宴,多么 雍容华美,雕梁画栋,高髻仕女,富贵气息逼人,到这里喝 茶,醉煞人的,可以想见宋时茶风。但范老夫子爱野得很, 不往闹里深处走,他镇守青州,却不在繁华地段买地皮,径 于林木幽处清泉当口辟了茶馆,四周古木蒙密,隔绝尘世, 烹茶其上,日光玲珑,独饮为仙,对饮得神。白居易野性尤 足,王谠《唐语林》载:白居易每邀人品茗,必出“水泥钢 筋之都会”,直奔城外河渚,祖舟泛于伊水之上,船上设小 灶,灶上安铜甑,径勺江水,自煎自烹,谈兴尽而抚琴,琴 兴尽而赋诗,诗兴尽而酣睡焉,无人摇桨橹,任意江水漂舟, 一去几十里。现代作家朱自清不减唐人高致,他曾从都市 “出走”,以“七巧板”当茶馆,月夜邀人,去荒郊野外的玄 武湖里,迎着小风,躺于藤椅之上泛舟啜茗,茶并非好茶, 缺少清甘与清馥之味,但水是白的,风是细的,兴是高的, 意是佳的。朱自清的散文清灵绝异,恐怕就是这样得来的。

文人是个异类。商人寻茶馆是寻高档,越高档越合其身份,恋人寻茶馆是寻幽暗,越是幽暗越便于“动作”,打牌的呢,他们是寻桌子,这“三教”自然都想到闹市寻茶馆, 所寻者不在于茶,而在于馆。文人寻茶不寻馆,文人寻茶是寻茶性.茶出身山野,返归山野中自然最能发挥其性情。 知堂老人深知茶性,“喝茶当于瓦屋纸窗下,清泉绿茶,用 素雅的陶瓷茶具,同二三人同饮。”文人画家都需要意境, 意境要景,景生境,境生意,意生诗歌散文小说小品文。松 涛竹影,明月清风,文人的茶馆便合当在萧竹间,在林泉边, 合当在天人合一的江渚溪流之上,茶与人相契合,意与景 相感应,诚所谓:“吾尝举白眼而望青天,汲清泉而烹活水, 自谓与天语而扩心志之大,符水火以副内炼之功。”

而今,野无遗贤,山林间已无文人,只有村夫,文人 都集合到街上来住了,文人的野茶馆又何处可寻?鼻祖由 来仿惠山,清烹到处可消闲,听松庵里明年况,逸兴遄飞 想象间。商家也是尊重文人的,商家开茶馆,为达官贵人 开,为巨贾大款开,为情种痴人开,为牌友麻客开,终究 也是想着文人的。商家十分懂得:与酒馆、饭馆、赌馆、 宾馆由大人大款主宰不同,茶馆是要文人来领风骚的,所 以,即或是“黄金价”的市中心,所开茶馆也大都有点林 泉逸趣、山林气息。叶文玲《茶之境》描绘的台北闹市间 的“五更鼓”的茶馆足供我们“逸兴遄飞想象间”的:那 些街什么路什么名全忘了,只记得灯火闪闪烁烁明明灭灭 中,照出了一块劈下来的木牌上的三个字:五更鼓。为什 么要说“劈下来” ?缘自那招牌不是通常那种锯刨得溜光 水滑的牌子,而确确凿凿是从一段原木中马马虎虎锯下了 一截,又直劈下一片,还故意保留着粗粗拉拉的树皮,那牌子上的字,也是不油不漆……如果不是熟人带领的熟门 熟地,你得仔细辨认,才能认出一间极古朴,古朴得像是 很幽深的原始森林中的茶馆。

这海岸那边的茶馆在我们这边的都市里何处不见?茶 文化无南北,茶文化无古今,茶之传承是从中华的骨髓里 传承的,时间割不断,地域也隔不断的。当然,这是与范 仲淹相同的“原始森林”中的茶馆吗?不可能了,这是乾隆皇帝在皇宫中所谓的“仿惠山”茶馆了,此惠山不是彼 惠山,但可供我们“想象间”。想象正对文人之心思,这当 然也是好的。